我叫李崇礼,是大明宫营造署的一名都料匠。放到今天,大概相当于总工程师。旁人提起长安,总说那是天下第一城,说大明宫如何气派,大雁塔如何庄严。可他们不知道,这些地标不是从地里自己长出来的,是我们一根木头一根木头、一块砖一块砖垒起来的。今天我就讲讲,我为大唐建地标的那些年。
接下大明宫的活,全家人都睡不着觉
龙朔年间,朝廷决定大规模营建大明宫,含元殿是头号工程。图纸下来那天,我们整个营造署的人都围着看。殿基高出地面十几尺,站在上面能望见整个长安城。要求只有一句话:要配得上大唐的气度。
说实话,压力大到晚上睡不着。含元殿的面阔有十一间,进深四间,这个尺度在当时几乎没有先例。梁该用多粗的料,柱子的收分怎么做,斗栱出多少跳,每一个数字都差不得。差一分,盖起来难看;差一寸,塌下来是要掉脑袋的。
我们先把大样在空地上按一比一放线,反复核对,又让人爬上终南山亲自选料。那些大梁一根就有几千斤重,从山里运出来,冬天泼水结冰,顺着冰道一路滑到工地,这才赶在工期前面把料备齐。
含元殿落成那天,我这辈子值了
含元殿最绝的是那条龙尾道。为了解决高台登临的问题,我们设计了盘旋而上的坡道,远远看去像龙垂着尾巴。元日大朝会那天,各国使节顺着龙尾道一步步走上来,走到殿前已经喘气了,抬头一看大明宫顶天立地,全都失了言语。那一刻,我躲在廊柱后面,眼眶是热的。
有人问我,房子盖好你们就走了,图什么?我告诉他,一百年后、一千年后,只要这座殿还立在龙首原上,人们抬头看见的,就是我们这些匠人的名字。大唐的地标,不只是皇帝的地标,也是所有参与营造之人的地标。
大雁塔下,我们给玄奘法师盖藏经楼
后来我又参与了大雁塔的增修。这座塔是玄奘法师为了存放从天竺带回来的经卷佛像奏请修建的。给法师干活,规矩更严。塔身用砖砌筑,我们调的灰浆里掺了石灰和糯米汁,黏得很,锤子砸上去只留一个白点。
塔修到高处,脚手架一天天往上搭。有年轻学徒问我,师父,咱们盖的是塔还是经?我说,塔是砖的,经是心。法师西行五万里取回来的东西,得有个配得上它的家。我们做的,就是给这个家封顶。
长安城本身就是最大的地标
干得久了,我慢慢明白一件事:大明宫、大雁塔、朱雀大街,这些其实是一回事。长安城一百零八坊,棋盘一样排开,朱雀大街宽一百五十多米,站在街这头望不到那头。整个城就是一个大地标,宫城是心脏,坊市是血肉,我们这些匠人,就是缝合它们的针线。
地标的意义从来不在石头和木头本身。含元殿上宣布的是国策,大雁塔里收藏的是学问,西市胡商带来的是天下的货物。地标立起来,人心就聚起来了,四方就知道,大唐在哪儿。
写给后来人
如今我年纪大了,拿不动墨斗了,就把这些年记下的营造之法整理成册,交给署里的年轻人。我跟他们说的第一句话永远是:咱们这行,手下没有小事。你刨歪一根梁,几百年后的人看不见你的名字,但看得见你的歪梁。
我为大唐建地标,建的是殿,是塔,是街,归根到底建的是给后人看的一个念想:这个时代来过,干过,站得住。要是哪天你路过长安,抬头看见那些飞起的屋檐,替我看一眼,那里面有一根檩条,是我亲手吊上去的。
